大儿媳单位发了8只大闸蟹,我全拎给小儿子,大儿子回家冷笑一声说:妈,既然你偏心,明天搬去他家住
八只大闸蟹,我拎了六只送去小儿子家,剩下两只塞进冰箱最里头。
大儿子晚上回来开冰箱拿啤酒,看见那两只蟹,又扫了一眼空了大半的蟹箱,问了一句。
我说你弟家孩子想吃。
(资料图片)
他没接话,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一摞打印纸拍在饭桌上,冷笑一声:“妈,既然你偏心,明天搬去他家住。”我嘴硬说搬就搬,拎着编织袋出了门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小儿子的窟窿比我以为的大得多。
01
那天下午丁晓雨回来得早,手里拎着个白色泡沫箱,进门就喊我:“妈,单位发的,八只大闸蟹,还活呢。”
我接过箱子掂了掂,分量不轻。揭开盖子,八只青壳蟹挤在一块儿吐泡泡,个头不小,每只足有三两多。
“发这么多?”我问。
“一人八只,我们科室老张不吃,他那份也让给我了。”丁晓雨换了拖鞋往厨房走,“晚上蒸几只?”
我嘴上应着好,心里已经在盘算了。家豪那边两个孩子,大的上初中,小的刚上一年级,苏慧芳又是个精打细算的,螃蟹上市这阵子肯定舍不得买。
大孙子这边,家明两口子工资稳定,想吃啥买不着?
丁晓雨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就回屋换衣服,说晚上科室聚餐,不在家吃。门一关,我拎起泡沫箱进了厨房。
八只蟹,我挑了六只大的装进塑料袋,又套了一层黑袋子,怕路上被人看见问东问西。剩两只小的搁在洗菜盆里,想着等孙子放学回来蒸上。
出门前我把蟹箱重新盖好,放回冰箱下层。塑料袋拎在手里,从后门走的。小区后门出去就是公交站,坐三站到城东,再走七八分钟就到小儿子家。
公交车上人不多,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袋子搁在脚边,里头窸窸窣窣地响。旁边一个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,问我买的蟹多少钱一斤。
我说单位发的,她哦了一声,没再问。
沈家豪租的那套房子在老小区六楼,没电梯。我爬上去喘了半天,靠在楼道口歇了一会儿才敲门。苏慧芳开的门,看见我手里的袋子,脸上笑开了。
“妈,你又拿啥来了?”
“晓雨单位发的蟹,我给你们送几只来。”
苏慧芳把袋子接过去往厨房走,嘴里喊着:“家豪,妈来了。”沈家豪从屋里出来,趿拉着拖鞋,头发乱糟糟的,说昨晚跑车回来晚了。
我问他最近活儿怎么样。
他说还行,又说最近油价涨得厉害,平台抽成也高了,跑一天挣不了几个钱。
我没接这个话头,从兜里掏了五百块钱搁在茶几上。
“给孩子买点吃的。”
苏慧芳从厨房探出头来,说妈你别老这样。
我说拿着吧,我退休金够花。
其实我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,在老大那边吃住不花钱,攒下的都贴补这边了。
家豪这十几年没少折腾。
早些年跑货运,后来跟人合伙开饭店,干了不到一年赔了六万。
又去倒腾建材,说是有个工地要货,垫了八万进去,到现在还没要回来。
每回出事都是找我,每回都说“妈,就这一回,周转开了就还你”。我也没指望他还,只要人好好的,比啥都强。
我没多坐,看了眼两个孩子就下了楼。苏慧芳送到门口,说了句“妈慢走”。
回到家快五点了。
我把那两只小蟹蒸上,又炒了个青菜。
孙子六点进门,看见螃蟹乐得直蹦,吃了两只,说奶奶真好。
我坐在旁边看他吃,心里挺踏实。
沈家明七点多才到家,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,去冰箱拿了瓶啤酒。开冰箱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,手停在半空。
“妈,晓雨说发了八只蟹?”
“嗯,我拿了六只给家豪那边,他家俩孩子没吃过几回。”
沈家明把啤酒放在桌上,拧开盖喝了一口。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。
“行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我当时没往心里去,觉得他这是答应了。现在想想,他那声“行”里头的意思多了去了。
那天晚上吃饭,丁晓雨没回来。沈家明话比平时还少,扒拉了两碗饭就进了书房。我收拾完厨房,给孙子检查了作业,自己也洗洗睡了。
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书房门缝底下透着光。
我敲了敲门问还不睡啊。
他说马上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,书房台灯还亮着,桌上摊着几张纸,我也没细看,以为是工作上的事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几张纸就是他打的银行流水单。从五年前开始,一笔一笔,我转给家豪的每一分钱,全在上头。
他那天晚上就决定要跟我摊牌了。只是多等了一天,等我把那两只蟹也蒸了。
02
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孙子上学,回来路过菜市场,买了把青菜和一块豆腐。
到家把米淘上,想着中午给家明做个豆腐青菜汤,他最近上火,嘴角起了一圈泡。
手机响了一声,是家族群的消息。我点开一看,苏慧芳发了张照片,六只大闸蟹红澄澄地摆在大盘子里,旁边是两双小孩的手,正伸着去够蟹腿。
配的文字是:“谢谢妈,孩子们吃得可高兴了。”
底下二姑回了一条:“嫂子又贴补你们了,家豪有福气啊。”后面跟了个笑脸。
三叔家的儿媳妇也冒出来发了个大拇指。苏慧芳回了个害羞的表情。
我翻到最上头,看见丁晓雨的名字。她没说话。
这个群是前年建的,叫“沈家一家亲”,里头二十来号人,逢年过节抢红包用的。
平时没什么人说话,苏慧芳倒是常发,今天晒孩子考了九十五分,明天晒家豪给她买了双鞋。
我每次都点赞,有时候还转发到朋友圈。
那天上午我正拖地,丁晓雨从屋里出来,手里攥着手机,脸色不太对。她站在客厅中间,看了我一眼,嘴唇动了动。
“妈,慧芳在群里发的那个蟹……”
“嗯,我昨天送过去的。”
丁晓雨把手机翻过去,没再问。拎了包出门上班,鞋跟敲在楼道里,嗒嗒嗒地远了。
我当时还觉得她小题大做。几只蟹,值当吗?
可转念又一想,她单位发的东西,我一声没吭全送走了,换谁心里也不痛快。
但我又觉得,一家人计较这些干什么。
家豪那边日子紧,当哥嫂的帮衬一把不应该吗?
下午接完孙子回来,丁晓雨比平时到家早。她坐在沙发上,手机搁在膝盖上,屏幕亮着。我瞟了一眼,还是那个群。
“晓雨,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就两个字,跟她平时不一样。平时她下班回来都是“妈今天累不累”
“孩子作业写完没有”的,热热络络的一个人。那天冷着脸,我以为是单位里受了气,也没多问。
沈家明那天回来得也早,不到七点就进了门。丁晓雨从沙发上站起来,把手机递过去。
“你看看。”
沈家明接过去翻了翻,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,停住了。他盯着看了好几秒,又把手机还给丁晓雨,什么也没说,进厨房盛饭。
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孙子说学校要开运动会,让家长准备白球鞋,丁晓雨说周末去买。沈家明嗯了一声,夹了一筷子豆腐,嚼了半天。
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,隔着门,听不太清。就听见丁晓雨说了一句“你妈那个群”,沈家明说了句什么,然后就没声了。
那天晚上沈家明没进书房,早早关了灯。我躺在自己屋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不是没想过苏慧芳发那个东西不合适。
可转念又想,她就是那个脾气,爱显摆,爱让人知道婆婆向着她。
这些年我也确实偏着他们一些,家豪没本事,日子过得紧巴,我不帮谁帮?
家明这边,两口子工作体面,房子也买了,孩子学习又好。我有时候觉得老天爷已经够照顾老大了,我这个当妈的稍微偏一点小的,不算什么大错。
可那天晚上丁晓雨看我的眼神,让我心里堵得慌。说不上来哪儿不对,就是觉得什么东西变了味。
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做饭,丁晓雨照常出门,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下,好像想说什么。最后什么也没说,把门带上了。
那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家,把剩饭热了热,就着咸菜吃了。
吃完坐在沙发上,打开手机又翻了翻那个群。
苏慧芳那条消息底下已经攒了十几条回复,都是亲戚们夸孩子懂事、夸我有福气的。
我没回复,把手机放下了。
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,翻到丁晓雨的微信头像。
她朋友圈三天没更新了,上一条还是转发的单位通知。
我想给她发个消息,问问晚上想吃什么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
算了,晚上当面问吧。
03
那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不对。沈家明下班回来就进书房,丁晓雨也不怎么跟我说话,饭桌上就孙子一个人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。
我以为是两口子闹了别扭,也没多想。年轻人嘛,过两天就好了。
周四晚上,孙子睡了以后,我在客厅叠衣服,听见他们屋里说话声比平时大。我竖着耳朵听了一耳朵,是丁晓雨的声音:“一万二,你拿什么交?”
沈家明说了句什么,听不太清。
丁晓雨又说:“你跟你妈开这个口试试?你信不信她转头就把钱给你弟?”
这回沈家明没吭声。
我手里叠着孙子的校服,动作慢了下来。
过了会儿沈家明说:“我明天跟妈说说。”
“说什么说,你弟上个月刚拿走两万,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上个月家豪来拿钱的事,我谁也没告诉。丁晓雨怎么知道的?
又听沈家明说:“那你说怎么办?辅导班下周一截止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丁晓雨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看着办吧。”
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好。
翻来覆去地想,家明要给孙子报辅导班,一万二。
他手头紧,想找我开口。
可我的钱,这个月退休金刚到账,家豪就来拿了两万走,说是进一批建材,下个月就还。
卡里还剩多少?我算了算,大概不到一万了。
第二天早上沈家明出门前在玄关站了一会儿,像是要说什么。我端着粥从厨房出来,问他咋了。他说没事,把鞋带系紧就出了门。
我要是那天主动问一句“是不是缺钱”,可能就没后面那些事了。可我没问。我心想,家明从来没跟我开过口,他肯定有办法。
周五晚上他回来得晚,快九点才进门。我给他留了饭,他说吃过了。进书房之前他在客厅站了一下,看了我一眼。
“妈,你手里还有钱吗?”
“有啊,你要用?”
“没有,随便问问。”
他进了书房,把门关上了。我在客厅坐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想敲门问他到底咋回事,又怕他嫌我多事。
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待到后半夜。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门缝亮着灯,跟头天晚上一样。第二天是周六,他一大早就出了门,说去公司加班。
中午我收拾书房,看见打印机旁边的废纸篓里扔着好几团揉皱的纸。
我捡起来展开一看,上面是一行一行的数字,日期、金额、转出方式。
最早的一行是五年前的,两千块。
最近的一行是这个月,两万。
我手抖了一下。把纸团重新揉回去扔进废纸篓,又觉得不妥,捡出来装进围裙兜里。晚上趁他们没回来,我拿出去扔到了楼下垃圾桶。
那几张纸是他打的银行流水。他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个账的?五年,五年他一声没吭,全记下来了。
我站在垃圾桶旁边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
老大从小就这脾气,有什么话闷在肚子里,你问他十句他答你一句。
小时候兄弟俩打架,家豪哭得哇哇叫,家明手上被咬出牙印也不吭声。
我那时候还夸他懂事,现在想想,懂事的孩子吃亏。
那天晚上他回来,我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家明,你弟那边最近生意咋样?”
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不知道,没问。”
“他上回拿了两万,说是进货。”
“嗯。”
就一个嗯,再没下文了。丁晓雨在旁边给孩子检查作业,头都没抬。
我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遥控器,一个台一个台地换,哪个台演的什么全没看进去。
后来丁晓雨带孩子进屋睡觉,客厅就剩我和沈家明。他坐在餐桌旁边看手机,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。其实我一直在等他开口。
他到底没开口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把这几年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家豪那边,买货车我出了三万,开饭店赔了六万,倒腾建材垫了八万,平时三千五千的零碎不算。
家明这边,我好像真没给过什么大钱。
他买房的时候首付差五万,跟同事借的,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还完了。
我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
第二天早上,我主动跟沈家明说:“家明,你儿子那个辅导班,一万二是吧?妈这有。”
他正在穿鞋,头也没抬:“不用了,我凑上了。”
“你凑啥凑,我这有。”
“真不用。”
他站起来,把外套拉链拉上,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,有点冷,又有点别的什么。
“妈,你那点钱,留着给家豪进货吧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04
沈家明那句话让我堵了两天。我想跟他解释,又觉得越解释越乱。我想跟丁晓雨说点什么,又拉不下脸。
周一上午,沈家豪打电话来了。
“妈,忙不忙?”
“不忙,刚送完孩子。咋了?”
“那个,我这边有个事儿,进了批瓷砖,人家要现款,我手头差两万,你看能不能先给我挪一下?下个月肯定还。”
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,灶上烧着水。两万,我卡里还剩不到一万。
“家豪,妈手里没那么多。”
“那你帮我想想办法呗,这批砖一转手能挣五千多呢。妈,就这一回,真的,周转开了立马还你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他又说:“妈,你跟我大哥说说,让他先借我两万,我下个月还他。”
“你大哥那边也不宽裕,孩子要报辅导班。”
“那算了,我再想别的辙吧。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“没事妈,我找别人问问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厨房站了半天。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响,我也没关火。
最后我还是去了银行。
卡里还剩九千八,我把整数取了一万,又给家豪转了一万,跟他说是跟老姐妹借的。他说谢谢妈,下个月一定还。
从银行出来碰见老赵,住对门那栋楼的,以前跟我一个厂。他拎着个鸟笼子,问我干啥来了。
“取点钱。”
“又给老小取的吧?”他笑了笑,没别的意思,就是顺嘴一说。
我也笑了笑,说是。
“你家老小最近干啥呢?”
“跑建材,说是能挣点。”
老赵哦了一声,逗了逗笼子里的画眉,说:“你也给自己留点,别全撒出去。老了手里得有钱。”
我说知道知道,心里没当回事。
家豪这些年没少折腾。
最早跑货运,挣的钱刚够还车贷。
后来跟人合伙开饭店,干了不到一年赔了六万,那六万是我拿的。
再后来倒腾建材,说有个工地要货,垫了八万进去,到现在那工地老板还欠着他钱。
每回出事都找我,每回都说“妈,就这一回”。
我手里但凡有几个活钱,都填进去了。
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也算过,这些年到底给了家豪多少。
算着算着就不想算了。
算清楚又能咋样?
钱又回不来。
再说了,当妈的帮儿子,天经地义,有什么好算的。
那天晚上沈家明回来,我给他盛饭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:“今天家豪打电话来,说进瓷砖差两万,我给他凑了一万。”
沈家明筷子停在半空,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给他了?”
“嗯,我手里就剩九千多,凑了一万。”
他把筷子放下,端起碗喝了口汤。汤有点烫,他吹了两下。
又是这个字。跟那天说蟹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我当时还觉得他这是默许了。现在想想,他那声“行”跟那天晚上书房里打的流水单是连着的。
丁晓雨从厨房端菜出来,听见了半截话,问:“妈,你又给家豪钱了?”
“嗯,他进货急用。”
丁晓雨看了沈家明一眼。沈家明低着头吃饭,没接她的眼神。
那顿饭吃得安静。孙子说了句学校要交五十块钱班费,丁晓雨说知道了。
我收拾碗筷的时候,丁晓雨过来帮我擦桌子。她一边擦一边说:“妈,家豪那边你老这么贴,什么时候是个头啊?”
我手里洗着碗,没回头:“他这不是有难处嘛,等周转开了就好了。”
“他哪回不说周转开了就好了?上回饭店那六万,周转开了吗?”
我手停了一下。丁晓雨平时不说这种话的,今天可能是真急了。
“晓雨,家豪没你们有本事,我不帮他谁帮他?”
“那你也不能把家明这边当外人啊。”
她说完这句,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,回屋了。我站在厨房里,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,自来水哗哗地冲着碗,冲了半天也没冲干净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,丁晓雨这话说得难听,但不是没道理。
可转念又一想,家豪是没出息,可他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。
他过得不好,我这当妈的能看着不管?
第二天一早沈家明出门前跟我说了一句话:“妈,我明天晚上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明天再说吧。”
他走了以后我琢磨了半天,也没琢磨出来他要说啥。
05
那天是周三。
我接完孙子回来,做了四个菜,红烧排骨、西红柿炒蛋、清炒小白菜,还煮了个紫菜蛋花汤。
沈家明说有事要商量,我寻思着好好吃顿饭。
七点出头他进了门,换了鞋没去洗手,直接坐到餐桌旁边。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,往桌上一搁。
丁晓雨从屋里出来,看了那纸袋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她应该是知道里头是什么。
沈家明让我先坐下,又让丁晓雨带孩子进屋吃饭。丁晓雨把孙子的碗端起来,拉着孩子进了卧室。门关上了。
客厅就剩我和沈家明。他把纸袋打开,从里头抽出一摞A4纸,拍在我面前。
我低头一看,密密麻麻全是表格。
日期、金额、转账方式,一行一行的。
第一页最上头写着“2019年3月”,底下第一行是“微信转账,两千”。
再往下,“支付宝转账,五千”
“柜台取现,一万”
“微信转账,三千”……
我越翻手越抖。五年,他全记下来了。
我问他啥时候开始记的。他说去年,又说他打了银行的流水,一笔一笔对出来的。总数二十六万三。
五年,二十六万三。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说妈,我儿子报辅导班一万二,你跟我说你没钱。转头家豪一个电话你就取一万。
我说那是你弟急用。他打断我,说家豪哪回不急用。又把去年饭店那六万、前年倒腾建材那八万、大前年买货车那三万,一笔一笔数给我听。
我盯着那几张纸,心里又慌又气。慌的是他什么都知道了,气的是他这么些年一声不吭,现在一股脑全倒出来。
我说你记这些账是什么意思,跟你妈算账?
他把纸收拢,码整齐,说他不想算账,就想问问我把他当什么。提款机,还是给家豪兜底的。
我说你说的什么话。他说这五年我贴了二十六万给家豪,跟他商量过一回没有。
我被他问住了。确实没商量过。每回家豪来要钱,我都想着是小事,自己能做主。家明这边没缺过钱,我压根没想过要跟他说。
我说你弟日子难过,我帮帮他怎么了。你们两口子都有工作,又不少那一口吃的。
沈家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。那眼神冷得很,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
然后他说,妈,既然你偏心,明天搬去他家住。
我愣住了,问他说的啥。
他说让我搬去家豪家住。家豪不是日子难过吗,我去帮帮他。工资卡我带走,以后我的事他不管了。
我一下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仰差点倒了。我说沈家明你赶我走。
他说他没赶我,说我觉得家豪那边更需要我,那就去呗。我在这边住着,心全在他那儿,他伺候不起。
我气得手直哆嗦。这些年我在他家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,没要过一分钱。现在他拿几张破纸出来,就要赶我走?
我说行,走就走。又说我养你这么大,就换来你一句搬走,你良心让狗吃了。
沈家明没接话,站起来把纸收回牛皮纸袋里。
丁晓雨推门出来,站在卧室门口,看看他又看看我。她叫了声家明,沈家明说你别管。
丁晓雨走过来拉我胳膊,说妈你消消气,家明不是那个意思。我甩开她的手,说他什么意思我听得明白,这个家容不下我了,我走。
我进屋里拉开柜子,把衣服往编织袋里塞。手抖得拉链都拉不利索。丁晓雨跟进来想帮忙,我推她出去,把门关上了。
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。
我在这个家住了八年,老伴走了以后就搬过来了。
孙子的尿布我换的,幼儿园我接的,一家人的饭我做的。
现在说让我搬走就让我搬走。
塞完衣服我又去卫生间拿牙刷毛巾。丁晓雨堵在门口,说妈你冷静冷静,家明说的是气话。我说是不是气话他自己清楚。
我拎着两个编织袋走到客厅,沈家明还坐在餐桌旁边,那碗排骨一口没动。
我说我明天早上走,今晚住最后一宿。沈家明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说出什么。我进了自己屋,把门反锁上,靠在门板上站了半天。
那天晚上我听见客厅里丁晓雨跟沈家明在说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我就听见丁晓雨说了一句你疯了,沈家明说了句我没疯,再这样下去家底全得掏空。
我躺在床上,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片。恨老大心狠,又恨自己怎么就落到这一步。
06
第二天早上我拎着编织袋出门的时候,沈家明站在客厅里,看样子是想说什么。我没给他机会,换了鞋就走。
丁晓雨追到门口:“妈,你真走啊?”
“你问你男人。”
下了楼,我站在小区门口给家豪打电话。响了半天他才接,一听我说要过去住,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妈,咋了?跟我哥吵架了?”
“别问了,我一会儿到。”
坐公交车到了城东,爬上六楼,苏慧芳开的门。看见我手里两个编织袋,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妈,你这是……”
“住几天。”
沈家豪从屋里出来,帮着把袋子拎进去。客厅不大,沙发和茶几一挪,支了张折叠床。我坐上去试了试,嘎吱嘎吱响。
苏慧芳在厨房倒水,声音从里头传出来:“妈,家里地方小,委屈你了。”
我说没事,住哪儿不是住。
头三天苏慧芳脸上还挂着笑,早起给我煮鸡蛋,晚上问我想吃啥。沈家豪也老实待了两天,没往外跑。两个孩子跟我亲,围着我叫奶奶。
第四天开始,苏慧芳的脸色就不好看了。
先是早饭没了鸡蛋,只剩粥和咸菜。
我没说什么,自己下楼买了二斤鸡蛋拎上来。
苏慧芳看见了,说妈你别花钱了,家里有。
可第二天早上桌上还是只有粥。
第五天晚上,我听见她在厨房摔锅铲。咣当一声,我正在客厅叠衣服,吓了一跳。沈家豪在屋里喊:“你轻点!”苏慧芳没应声,又是咣当一声。
那天晚饭吃得别扭。苏慧芳炒的土豆丝咸得要命,我多吃了一碗饭没吭声。沈家豪扒了两口就说饱了,躲阳台上抽烟去了。
第七天晚上,两个孩子睡了,我躺在折叠床上没睡着。客厅跟主卧就隔一道薄墙,小两口说话声大了点,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苏慧芳:“你妈来了连伙食费都不交,这个月买菜钱多出好几百。”
沈家豪:“你小点声。”
“我小什么小?你哥那边住着大房子,把你妈往咱这一塞,生活费也不给,凭什么?”
“那是我妈,你让她上哪儿去?”
“我不管,反正这个月水电费你交,我工资就那点钱,还得给孩子买校服。”
沈家豪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苏慧芳又说了一句:“你欠那些钱什么时候能还上?债主都打电话到我手机上了。”
“你别管,我来想办法。”
“你想什么办法?你妈那点退休金全填你窟窿了,你哥又不搭理你,你还能想什么办法?”
我把被子蒙在头上,不想再听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了早饭,把昨天买的鸡蛋煮了。苏慧芳坐下来吃的时候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沈家豪一早就出了门,说是去找人结一笔货款。我问他啥货款,他说前阵子给人送的瓷砖钱还没结。我说你赶紧去,他嗯了一声就走了。
那天下午我接完小的放学回来,在楼道口碰见个男的,四十来岁,夹着个皮包,问我沈家豪住这儿不。我说我是他妈,你有事?
他说没事没事,回头再来。走了两步又折回来,说:“阿姨,你跟家豪说一声,那钱拖了快三个月了,再不给就说不过去了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问他多少钱。
“两万,他说进货急用借的。”
我站在楼道口,腿有点发软。两万,又是个两万。
晚上沈家豪回来,我问他外面到底欠了多少。
他说没多少,就是那两万,下个月就能还上。
我说你跟我说实话。
他别过头去,说真的没多少,妈你别操心。
我信了。当妈的都这样,孩子说没事,你就愿意信。
责任编辑:孙知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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